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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行渐远的亲戚

松鼠小张 2021-03-17
路遥在《平凡的世界》中借少平的口对于亲戚做了如下的直白:是的,小时候,我们常常把亲戚两个字看得多么美好和重要。一旦长大成人,开始独立生活,我们便很快知道,亲戚关系常常是庸俗的;互相设法沾光,沾不上光就翻白眼;甚至你生活中最大的困难也常常是

路遥在《平凡的世界》中借少平的口对于亲戚做了如下的直白:“是的,小时候,我们常常把亲戚两个字看得多么美好和重要。一旦长大成人,开始独立生活,我们便很快知道,亲戚关系常常是庸俗的;互相设法沾光,沾不上光就翻白眼;甚至你生活中最大的困难也常常是亲戚们造成的;生活同样会告诉你,亲戚往往不如朋友对你真诚。见鬼去吧,亲戚!”这段话虽然说得太过直白,但说得很有道理。是的,“小时候我们把亲戚两个字看得多么美好。”儿时一提到哪个地方有我们的亲戚心里就高兴起来,像是得了靠山一般,然而仔细想起来,当你的生活潦倒时,你就是他们眼中的瘟神,避都来不及,可一旦我们飞黄起来,他们不招自来,驱之不散。

小时候的生活并不富足,那时还为吃饱肚子而犯愁。我从村子里的小学考到乡里的民族小学读书。民族小学是每个村里考入的“尖子生”,每月学校还会发九块钱的生活补助。学校离我家有四公里左右,通着柏油路,由此我没有住校早晚来回的跑。还没有学会骑自行车,同村的校友早早地起床喊我们一同去学校,放了学又一起步行到家。中午有时会留在教室,啃着早晨塞在书包里的馒头。民族小学所在村有我的一个亲戚,是母亲的干娘。外婆原来也是在那个村子里,外婆的父母离世以后外婆在那个村子就没有什么亲人。倒是母亲的干娘在过节时会到我们家走动。回族的姑娘出嫁的那天要认一个“尼卡哈”做证婚人,母亲嫁给父亲那天就认下了这个“尼卡哈”。母亲唤其为“干娘”,而我们按辈份要叫“干奶奶”。干奶奶为人和善,我小时候很喜欢,倒是干爷爷每次看到我时冷冷地打声招呼。听外婆说,干爷爷家以前是地主,所以对我们这些贫苦老百姓有几分的冷漠。

我那时还不会在意那些,只顾着自己玩,有干奶奶在,干爷爷爱冷漠就冷漠去。

干奶奶对我说:“中午那么远又不会骑自行车,干脆中午就不要回去了,到我们家来吃。”少了急急忙忙的奔跑,我当然很高兴。干奶奶说完这句话时我听到干爷爷的干咳声。那时并不在意,以为干爷爷的身体不适。不过母亲还是告诉我不要去干爷爷家吃饭,中午回家虽是匆忙但吃得舒心。

有天学校老师留下我们背课文,背不会不让回家。同村的校友放了学就回去了,留下我一直很晚才通过老师的检查。夜很深,一个人走在通往家里的柏油路一想到老人们曾经给我讲过途中要经过一片阴森的地带不禁毛骨悚然起来。还没有出村落,双腿就打起颤来,说不定路上还会有脱绳的恶狗,河湾里传来几声狼嚎,我更不敢回来了。在路过蹲了很久,一部过往的汽车也没有,若有汽车经过,至少会有车灯为我照亮,那时我可以跟着一起奔跑,追着它的灯光回到家。等了许久还是没有等到,双脚不知觉就走到干奶奶家的院子里。干奶奶家离柏油路不到百米,他家的院子一直延伸到柏油路。

我敲门,喊着:“干奶奶——”一声连着一声的喊。

屋里没有人应声,倒是惊醒了邻居家的恶狗。我小时候被恶狗咬过,见了狗心里发慌,哪怕是听到狗吠声。我吓得又是一连串地叫着“干奶奶——”

院门紧关,屋里还是一点动紧都没有。

一只狗影子一闪离我只有数米,它恶狠狠望着我,而我更加的害怕了,我怕它扑上来,张开獠牙血口朝我咬着。我弯腰佯作捡一块石头,那狗似乎看穿了我的心底,它似乎更知道这院门附近没有什么石头去攻击它。它嚎得更加嚣张,开始试探着走近我。

我被恶狗吓哭了,连哭带喊地叫着“干奶奶——”

 

屋子里的灯亮了,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院门开了,干爷爷拿着手电筒照着我的脸刺得我睁不开眼,我问我干嚎什么。我说有狗要咬我并指了那恶狗。干爷爷又用手电筒照了我指的方面,恶狗坐立于地,干爷爷喝斥一声,那恶狗起身就跑了。

干爷爷把我带进屋子,干奶奶不在。看着干爷爷冷漠的双眼,我更怯了。干爷爷说:“你大晚上的鬼哭狼嚎的干什么?一只狗就把你吓成那样,你不会去打它啊,光知道干嚎。”他说完瞪了我一眼,我那时真有点后悔敲他们家的门。我想还是回家吧,半路被狼吃了也好,总比在这里受人气的好。干爷爷看我站在地上不动,催促我上炕,语气很不耐烦。看来我打扰了他的好梦。

此后,我很少去我干奶奶家。有次在路上碰到干奶奶,她问我为什么不会她们家玩,我只能借口说学习忙老师布置的作业多等推辞。

干爷爷对我冷漠并没有打击我对亲戚在我心目中的美好,后来上学毕业,碰到我的几个省城的亲戚,有父亲一同前往,他们招待的也是很热情,搬迁到省城的姑姑和叔叔对我那时很是照顾,学校放长假总是招呼我到他们家里玩。后来毕了业,刚从学校出来工作尚未落实,有些亲戚给我浇冷水,以致我见到他们似乎心里对他们有什么亏欠的一样远远地躲开了。渐渐地,我觉得还是要远离他们,过另一种生活。从西北到东南,在车间的流水线上工作了两三年。有年回家省亲,碰到几个亲戚,他们问了我的工作,我如实回答,他的语气中满是鄙意。我说我业余写写文章,他们说那是像张海迪那样身体上的缺陷的残疾人干的,我说我有时也写毛笔字,他们说那是老人家退休干部们干的。他们说,你们家花了那么多的精力培养你,你却去了车间里干苦力,干苦力就干苦力吧还没有人家小学没有毕业的人在工地上挣的钱多,人家一天挣的比你一个星期的工资还高。我不再言语,毕竟我们的钱没有他们的钱多。

再一年,我又碰到了省城的几个亲戚。他见我从东南回乡,张口便是几十万上百万的生意,说别打工了,再打工也没有出息,自己找个营生做做,我们合资做生意吧,各投五六十万。我呵呵笑之,他开着他的雅阁从我的面前消失了。那时我对亲戚的概念还是美好的,毕竟没有钱的人并不是把钱看得那么重。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衡量和稳定亲戚关系的变成了那个万恶的“钱”。我那时从东南到西北的确也没有多少钱,当他们知道我要用身上仅有的两万块“白手起家”时个个疏远了我。有钱的人最怕别人借钱,他们担心我资金不足会向他们开口。因为这一点钱在省城连一个月的房租都不够。姑姑见了我先是高兴,紧接着也是平淡,没有了儿时的那种热情。叔叔动辄上百万的生意只能让我望洋兴叹。

金钱阻隔了我们的亲情。有钱的亲戚聚在一起合着伙做生意,一个连着一个搞,我们想插足想都不要想,他们跟我们见了面只是机械就打个招呼,像许久没有见到的两个村里人,相互问候一下算是给了你面子了。弟弟说要跟我的一个亲戚合伙做生意,各投几十万。弟从省城回来找亲戚贷款,各种筹钱,凑了约定的数额把钱打给了亲戚,亲戚却跟另外的人合起伙来。弟弟的钱也一时半会儿要不回来。

弟弟失落时,我把《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的那段话送给他,他说我也冷漠,还说又有个亲戚建议合伙做什么生意,他征求我的意见。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

省城里还有一个亲戚,时常向我们借钱,当我们的钱存到一定数额的时候,他比银行里的营业员还算得精,他很会算出我们的存款有多少,于是各种感动的话倾诉于耳边,亲情的打动,数次他成功了,但一分钱也没有还给我们。借给了他们的钱算是扔进无底洞了,而我似乎成了他取钱的机器,没钱了就取一点,连密码也不用输。最近的一次,我拒绝了他。他又用亲情感动我,我说没有,他骂我不懂人情世故,连个亲戚也不帮。我还是拒绝了他,他说这个亲戚咱就别做了。他这话意味着我借给他为数不少的钱真要不回来了。父亲只知道我们在外地打工的确可以存到钱,埋怨我们不接济家里。可父亲并不知道,我身边有那么多盯着我银行存款的亲戚。有些事,我跟父亲提都不敢提,一旦父亲得知如此,他便只会咬牙骂我“活该”。

面对金钱利益驱动下的亲戚,我只能坚强地喊一句:“见鬼去吧,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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